第十五回 酒倾无限月 歌遏碧云天 下-《燕台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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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晋之答道:“扬州确实令人心驰神往。”

    姑娘们献罢歌舞,阿思亲自起来把盏,敬了一轮酒,秦晋之亦依样画葫芦敬了一轮,姑娘们都是好酒量,纷纷回敬。

    秦晋之酒量不济,至此已经有些许飘飘然的感觉。

    好在之后行的酒令是投壶,这是秦晋之擅长的领域,那箭在他手上无比乖巧,让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全壶、贯耳、骁箭,全都不在话下。

    紫嫣连变数次规则,都奈何不了秦晋之,他滴酒没被罚到。

    阿思于此道亦非弱者,这时也含笑认输,承认敌不过秦晋之。

    姑娘们见秦晋之少喝了十数杯,哪里肯放过他?立即轮番来敬酒。

    可怜秦晋之被连灌数支大杯,饮得急了,酒意上涌,到了划拳时节,昏招迭出,一败涂地。

    秦晋之微感头脑昏沉,起身出阁。月影朦胧清辉洒照,院中草木凋零,微感寒凉。正要舒展一下筋骨,忽听身后阿思道:“秦兄,这就出来躲酒了吗?”

    秦晋之扶额笑道:“酒量不济,不得已逃席避其锋芒。”

    阿思哈哈大笑:“哪里?秦兄过谦了。”

    秦晋之朝屋里努努嘴,改用先桓话道:“阿思,这几位姑娘可有入眼的?”

    “都不错!都不错!”

    “都不错就是还没有看上眼的,你果然眼界甚高。”

    秦晋之挥手叫过临时来担任他护卫头目的魏春,低声道:“井生刚才说一会儿还有位惜春院的姑娘要过来,怎么还没来?你去找他催催。”

    魏春应命而去。

    客人离席,厅堂中正好抓紧时间撤去残席,正式开始晚宴,一道道菜肴流水般地送进屋子。

    不多时,紫嫣出来相请,阿思和秦晋之重新入席。众人刚刚坐定,厅门一开,进来一位丽人,面似粉雕玉琢,脂粉淡施,身姿曼妙,一袭翠色罗衫,令人眼前一亮。

    那丽人进屋先朝阿思施了一礼,道:“小女子温如玉拜见舒郎。俗务缠身,应召来迟,死罪,死罪。”

    阿思一生都在北地,哪见过这样如江南女子一般婉约清丽的女子,眼睛立刻直了,一时竟忘了答话。

    花团锦冰雪聪明,立时明白主客看中温如玉了,起身让座,自己向旁边挪了一席,将阿思身边的位置留给温如玉。

    阿思的失态惹来满堂大笑,他也不好意思地站起还礼。

    温如玉又过去和秦晋之见礼。

    秦晋之当日在温如玉卧房内抓赵胖子的时候根本没和温如玉打过照面,也没听温如玉开过口,因此对温如玉的印象只是这么个名字,此外完全空白。

    这时一边起身还礼,一边上下打量。只见她脸上肌肤白皙细腻,简直吹弹得破,五官精致,一副娇怯怯我见犹怜的样子。

    紫嫣道:“如玉,你来晚了,当罚!”

    温如玉尚未说话,阿思道:“不必吧?”

    众皆哄笑。韩江雪叫道:“紫嫣姊姊,看了没?新人还没入房,就已经将你这媒人丢过了墙。”

    杨枝也叫道:“当罚!舒郎如果心疼就陪着一起喝嘛!”

    众人笑闹之中,温如玉被罚了三杯酒,阿思毕竟陪了三杯。

    温如玉身形娇小,酒量却豪,三杯罚酒下肚脸不变色,立即就起身敬酒。阿思执杯问:“如玉姑娘可是江南人士?”

    “祖上是会稽郡人士,先祖这一代来的北朝。”

    秦晋之心道:“原来你是会稽善酿,看来阿思好这一口儿。”

    温如玉过来敬酒时,秦晋之瞟见她罗衫袖口处露出的一段雪白细腻的手臂,暗自后悔当日只顾吓唬赵胖子,对锦被中的温如玉竟然连一眼都没看,实在是暴殄天物,唐突美人。

    温如玉一来,酒席的画风转变,从纵酒剧饮变成了浅斟低唱。阿思和温如玉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旁人也不好去太过打扰。

    其他几位姑娘不去打扰阿思,自然就要灌秦晋之的酒。

    紫嫣和花团锦还算含蓄,韩江雪和杨枝可不客气,劝酒的伎俩花样百出,秦晋之以一敌四,渐渐招架不住。

    幸好,各位姑娘的假母看火候合适,陆续进来敬酒,打乱了节奏,秦晋之才得以稍作喘息。

    但他坐在那里,眼睛已经明显有些发直,讲话舌头也有些大了。

    杨枝的假母唐姥是位年长的瘦小妇人,两鬓有些灰白,知道秦晋之就是最近蜚声幽州的秦社社主,着意奉承,特意坐在秦晋之身边陪他聊了一会儿,敬了几杯酒,礼数周到,言语恭敬。

    不承想,年轻社主酒后无德,看见唐姥的牙齿焦黄,摇晃着右手食指,哧哧笑道:“满口黄牙,江湖大侠。”

    弄得唐姥不但牙齿焦黄,脸也变得蜡黄,告声罪就逃开了。杨枝在一旁满脸黑线,紫嫣和花团锦相顾莞尔,韩江雪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边安静多时的阿思忽然来了兴致,他起身执壶斟了圈酒,高声道:“樽中美酒常须满,才不负如此良宵!诸位,饮盛。”言罢,率先满饮一杯。放下酒杯,阿思叫道:“可会奏《破阵乐》吗?”

    《破阵乐》自然有人会。客人一声喊,姑娘、侍女、仆役都忙碌起来,顷刻之间已然凑起了四样乐器,琵琶、笙、笛、羯25鼓。

    《破阵乐》是雄壮激昂的乐曲,隐隐有金铁交鸣的杀伐之音,琵琶声清脆激越,羯鼓铿锵有力。

    阿思豪兴勃发,就在厅中舞了起来,他手臂孔武有力,步法矫捷,忽作持刀劈砍,忽如双手持戟。舞着,舞着,忽然引吭高歌:“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舞罢,阿思摆了一个极为矫健的姿势,尽显雄壮身姿。他身材本就高大,加以肌肉丰隆,极有男儿气概,一时掌声雷动,杨枝和韩江雪都尖叫了出来。

    如此突出的表现,大家自然要轮流敬酒相贺,阿思是海量,酒到杯干。

    秦晋之敬过酒,回归本座,端起侍女新送来的解酒汤正打算喝一口,忽听旁边有个娇滴滴软绵绵的女声道:“腚大没腰,不是饭桶就是草包。”

    这正是那日在惜春院如春姑娘房里,秦晋之说赵胖子的言语。

    秦晋之回头看见温如玉手里端了杯酒,浅笑盈盈,吃了一惊,酒登时醒了一半。但他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知道温如玉已经认出了自己,却并不紧张。

    他和当朝国舅正有同嫖之雅,又何惧一个辽兴军节度使的废物儿子?何况,他知道温如玉一定会守口如瓶。

    秦晋之端起自己的酒杯,略带几分尴尬,笑道:“如玉姑娘,你下颌尖尖,美若天仙。眼睛大大,名扬天下。皮肤白白,万贯家财……”

    秦晋之尚未说完,温如玉已笑得弯下腰去。韩江雪凑过来道:“秦二郎,出口成章状元郎啊,你也夸夸我。”

    夜未央,酒宴尽欢。

    每一场酒局通常都有秩序地开始,喝着,喝着就逐渐混乱,后来往往就完全乱了套。

    秦晋之借着尚有的几分清明,到院子里跟石井生商量,让石井生去找温如玉的假母谈,今晚阿思要留在温如玉那里过夜,银子不妨多给,务必不要生出枝节。

    约好的共宿娼家桃李蹊,如果最后阿思不能跟看上的姑娘双宿双飞,今夜花的钱喝的酒就算白费了。

    石井生走后,秦晋之只觉周身酸皲,随手摆了几个拳架舒展筋骨。

    没留神,花团锦也从屋里出来了,她的侍儿急忙从屋里跟出来给她披了个硕大披风,又连忙闪身回去。

    “听说秦二郎你杀了崇社李冠卿?”

    “啊,李冠卿吗?他暂时还活着。”秦晋之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话题,有些愣神,不过他现在倒不介意更多的人知道李冠卿在他手上。

    花团锦默然半晌,道:“我在佛前立过誓,谁若杀了李冠卿,我愿以身相许。”说完,转身径直回屋了,留下秦晋之独自在那里心猿意马:“刚才我要随口答一句是,难道你花团锦就能留我睡下?这娘儿们不是出了名的难搞吗?我咋那么嘴快呢?要不要回去先把李冠卿宰了?”

    秦晋之闷闷地回到屋里,心思已经完全被那个冷若冰霜的花团锦吸引住了。

    他之前不曾太过注意花团锦,这时才认真打量。

    花团锦身量高挑,亭亭玉立,乌黑的发髻高高挽起,簪着几朵素雅的绢花,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耳边。鹅蛋脸上,柳叶眉甚长,不粗不细,眉梢微微上挑,显出些许不随和的个性。一双杏眼清澈明亮,但多数时候闪着冷漠的光芒,只在偶尔之间闪过一丝纯真、青涩。鼻梁高挺,衬得面部轮廓更加分明,透着北方女子特有的干练英气。

    燕赵多佳人,秦晋之端了杯酒,去找花团锦喝酒,人家却再也不提刚才的话题,秦晋之跟花团锦扯了几句,看对方谈兴不浓,也只好作罢。

    秦晋之碰了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心情不大舒爽。

    作为主人的紫嫣看见秦晋之有些沉闷,就过来敬酒,敬过酒就在旁边坐下,陪秦晋之说话。

    紫嫣成名已久,秦晋之隐约觉得十几年前他就听到过紫嫣在芳草巷声名鹊起的消息,算来紫嫣应该已经年过三十,看紫嫣的面上并无皱纹,只是脸上明显没有那几位姑娘那般紧致细腻。

    借着酒意,秦晋之信口问道:“姑娘姓李?”

    紫嫣听了秦晋之的问话,微微一愣,旋即答道:“并非姓李。沦落到芳草巷,没得辱没祖宗,还提姓氏作甚?”

    “必是姓李。”

    “不姓李。”

    “母家姓赵。”

    “并不姓赵。秦郎如何认定我家姓李,母家姓赵?”

    “我还知道令堂的闺名。”

    “哦?”紫嫣奇道,“那我娘闺名是什么?”

    “香炉。”

    怎么会想到如此一个奇怪的名字?紫嫣大为诧异,略一凝神,勃然变色,掩面哭着离席而去。

    花团锦、韩江雪、杨枝都吃了一惊,不知紫嫣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原来紫嫣极有学养,能诗能文,在幽州受一众汉官、士林的赏识、追捧已久,说得上往来无白丁,平日接触的客人不是进士出身也是饱学之士,人人待之以礼。

    不承想就因为名气太大,今天被石井生强自要求做了东道,眼见得这一晚平平安安就要过去,却在最后被秦晋之折辱。

    秦晋之虽跟方先生上过三年学,跟陆进士学过几年诗,骨子里仍然是个市井间的无赖少年,平日里口没遮拦胡乱讲话惯了,酒后失德更是常态。

    花团锦过来轻声问:“你把她咋的了?”

    秦晋之满脸委屈:“我就问她,她爹是不是姓李,她娘是不是姓赵,是不是叫香炉,她就哭了。谁让她叫紫嫣的?这赖我嘛?”

    “你寻思‘日照香炉生紫烟’呗?她爹是翰林供奉李学士,那她得几百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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